凡煙小說

第三十九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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衛盡久先坐公交車進了市區,然後再轉乘出租車,費了好些時間才抵達寵物醫院。

工作日的下午,寵物醫院裏有些冷清,寬敞明亮的候診區裏只坐了三個牽著寵物犬的年輕人,衛盡久是唯一一個養貓的。

他按照流程取了號,抱著煤球在距離拍片室最近的長椅上坐了下來,等待做檢查。候診區的墻上掛著液晶電視,正在播放當地的一檔新聞節目,但聲音完全被大廳裏嘈雜的人聲壓住了。衛盡久坐下後為了消遣時間,抱著煤球看了會兒,但因為沒有字幕,也聽不清電視裏的人究竟在說什麽,很快就失去了興趣,收回目光專心安撫懷裏的煤球。

除了他,長椅另一端還坐了一位飼養阿拉斯加的年輕男人。阿拉斯加體型龐大,自從衛盡久坐下之後就一直目不轉睛的盯著衛盡久懷裏的煤球,時不時站起來,又被主人壓著屁股坐下去。

這條阿拉斯加也許並沒有惡意,只是好奇想要靠近,但煤球卻感受到了切實的威脅,在衛盡久懷裏發出躁動不安的聲音。

衛盡久看附近還有空著的長椅,便起身抱著煤球坐到了隔壁去。

男人本來沒註意衛盡久,但因為衛盡久換位置的舉動,倒是格外多看了他兩眼。

兩眼過後,男人露出了詫異的表情,他立刻點開手機屏幕上下滑動,然後又再次擡起頭,一個勁的盯著衛盡久看。

衛盡久察覺到男人長久的打量自己,也奇怪的回望過去。

男人與衛盡久對視了兩秒,按耐不住,出聲問道:“那什麽……你是不是網上那個基因編輯人啊?”

衛盡久楞住了。

男人見他不說話,以為他是不想承認,便點開照相機,不由分說對著衛盡久接連拍了好幾張照片。

衛盡久被閃光燈晃到眼睛,驚詫之餘,又有些害怕,下意識抱著煤球站了起來:“你做什麽?”

大廳內的其他人被這邊的動靜吸引,這時都紛紛看了過來。

男人追問道:“你肯定就是那個基因編輯人吧?叫,叫……叫衛盡久是不是?”

衛盡久越發詫異了,緊緊盯著他,從直覺上感到了一種不安:“你怎麽會認得我?”

男人說:“現在應該沒幾個人不認得你吧?保送A大的高智慧基因編輯人,高考省狀元——這可是全網熱門頭條!都霸榜快一個禮拜了!你自己不知道嗎?”

衛盡久茫然而遲疑的搖了一搖頭,他不知道。

男人擡手指向他身後的墻壁:“那你電視也不看嗎?”

衛盡久順著男人手指的方向轉過視線,愕然睜大雙眼,在女主持人背後的投屏裏看見了一身西裝的衛盡鋒。

投屏裏正在回放記者上午的采訪,畫面裏衛盡鋒站在法院門前的臺階上,被記者和攝像機蜂擁包圍,面前矗著十幾只黑漆漆的話筒,近得幾乎快要被記者捅到他臉上。

候診廳內,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認出衛盡久,大廳裏的噪音迅速靜了下來,取而代之的是從各個角落傳來的快門哢嚓聲。

電視機裏,衛盡鋒的眼前也有閃光燈在不斷閃爍,有記者提問:“根據我們了解到的情況,衛盡久是越級參加的高考,並且在高考前三個月就已經拿到了A大保送資格。許多同屆的高考生都感到不滿,認為衛盡久作為一個經過基因編輯的高智慧人,和我們這些普通人一起參加考試,極大地破壞了考試的公平性,那麽你對此又有什麽看法呢?”

衛盡鋒說:“三年苦讀,大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,但是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本來也沒有完全公平的事情。事實是,我們每一個人從出生起,基因就是有差異的,比如說有些人是易胖體質,有些人卻怎麽吃也不會胖,有些人空間邏輯感更強,而有些人對文字更敏感……這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。換句話來說,就算沒有衛盡久,高考成績也會有高低名次之分,也會有科狀元、省狀元——難道這些人也是破壞了公平嗎?”

“我覺得你在偷換概念。”記者言辭犀利,追問道:“的確,每個人的基因都有差異,但基因編輯人的出現,無疑把這種差異數百倍的放大了。就好比四舍五入,我們這些普通人之間最多只是0.1和0.3的差距,但衛盡久卻是是0.9,在這種情況下,你依舊堅持衛盡久沒有打破公平嗎?”

衛盡鋒依舊溫和的看著鏡頭:“是的,衛盡久作為基因編輯人,的確是要比我們聰明的多。那大家想要拿他怎樣呢?因為他比我們更優秀,所以就不允許他參加考試,甚至不允許他有機受到教育?如果這就是大家想要的公平,那麽對於基因編輯人來說,公平又意味著什麽呢?”

“……”那追問的記者發現話題一下子被衛盡鋒帶向了不利的方向,一時詞窮,被身旁的同行搶走了提問機會。

“衛同學,”另外一名男記者笑瞇瞇的問道:“今天你來法院提交訴訟狀,是你私人的決定,還是你們一家人共同商量的結果呢?”

衛盡鋒看向他,說:“是我們一家人共同的決定。”

“這麽說來,衛部長也是支持維護基因編輯人的了?”

“基因編輯人也是合法公民。”衛盡鋒慢條斯理的回答他:“公民的合法權益,本來就應該受到法律保護,父親支持我這麽做,僅僅出於家庭的立場,與政治無關。”

……

采訪只回放了部分內容,隨著女主持人翻過一頁稿紙,投屏上的畫面被切換成了另一段攝像:“就在本臺記者即將結束采訪之際,突然又發生了一起惡性傷害事件。一名中年男子偽裝成媒體工作人員,混跡在采訪人群當中,趁亂抽出藏匿的刀具,持刀向正準備離開的衛盡鋒沖了過去……”

衛盡久看著電視裏晃動混亂的現場畫面,全身都在顫抖。

根據電視臺的跟蹤調查,襲擊衛盡鋒的男人,是東城區實驗高中一名高三女生的父親,在一家電子廠做技術工,家庭條件並不富裕,偏偏老婆又得了尿毒癥,一直靠透析維持生命,是一直到半年前,才終等到腎源完成了移植手術。只是事情到此還不算完結,手術以後,患者每天還需要服用昂虧的進口抗排異藥物。這對於整個家庭來說,無疑是一筆沈重的負擔,高昂的醫藥費很快就把這個家庭最後的積蓄消耗殆盡,不過幸好當時學校正在組織CMO集訓,只要女兒進入省隊,就可以拿到獎學金,緩解家中的燃眉之急。

可是,這位高三女生最終與錄取分數失之交臂,並沒有能夠進入省隊。

在省賽成績出來的第二天,這名女生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之下,跳樓自殺了。

女兒死後,男人的妻子痛不欲生,拒絕繼續服用藥物,一個月後,也在醫院病逝了。

現在衛盡久身份曝光,男人立刻將所有無處發洩的痛苦,都歸咎到了這個拿到了CMO一等獎的基因編輯人身上。

基因編輯人害得他家破人亡,而部長的兒子,仗著自己精英階級的身份,居然在媒體鏡頭前大肆發表言論,鼓吹基因編輯人無害論。男人血紅著眼睛被法警按在地上,還在不管不顧的掙紮咆哮,對著少年遠去的背影高聲怒罵:“你們這些享受高官厚祿的上等人,體會過一天我們普通人的辛苦嗎?憑什麽在站這裏說這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?你們這群社會的蛀蟲,應該和基因編輯人一起去死!”

衛盡鋒在律師和警衛的保護下坐上汽車,被送往了軍區總院。

當時男人持刀朝衛盡鋒腹部捅去,被衛盡鋒用手擋了一下,沒有傷到要害,但是右手掌心被紮出了一個血窟窿。

江銘翰聯系了醫院領導,立刻聯合骨科專家會診,對衛盡鋒進行手術。

手術進行到一半的時候,有醫生從手術室裏出來向江銘翰交代情況,說衛盡鋒手上的是貫通傷,切斷了兩根肌腱,雖然已經接上了,但還是要看後續的恢覆情況,如果覆建不理想,也許會對右手的抓握造成一定影響。

江銘翰臉色很不好看,但還是禮貌的向醫生道了謝。

衛盡鋒從手術室裏出來的時候,精神尚可,只是臉色有些蒼白。

江銘翰和江淑勉都圍在病床前,江淑勉眼皮紅腫,顯然是已經狠哭過一場,相比之下,江銘翰則是冷靜的多。他坐在床邊的折疊板凳上,向前探身彎腰,用幹燥的掌心摸了摸衛盡鋒的額頭:“人沒事就好,手上的傷都是小事。你好好休息,你爸爸夜裏的飛機,明天早上應該就到了。”

手術時醫生打了長效止痛,衛盡鋒現在感覺倒還好,疼當然是疼的,但也沒到難以忍受的程度。他用左手調整病床靠背的升降按鈕,支撐著半坐了起來,問:“那個行兇的男人現在怎麽樣了?”

江淑勉立刻伸手為他拉住了往下掉的被子,動作輕柔的整理好了給他掖在肘下:“你管他呢!反正現在已經被警察帶走了。這種人就是報覆社會的神經病!媽媽不會放過他的!”

衛盡鋒說:“他會說那些話,應該是有理由的。”他不是同情心泛濫,而是擔心襲擊他的那個男人情緒如此激動,背後一定有值得媒體挖掘的故事,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,說不定會引起更大的民憤,到時候基因編輯人在社會上的處境就更艱難了。

江淑勉心疼極了,又正在氣頭上,哪裏還聽得進這些:“有理由又怎麽樣!我不管他是什麽理由!總之不可以傷害我兒子!”

衛盡鋒無奈的嘆了口氣,只好轉頭看向江銘翰。他以為與母親相比,外公一定是冷靜理智的,然而此時江銘翰居然也只是沈著臉,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。

衛盡鋒還想再勸一勸兩位長輩,這個時候不能太過感情用事,還是得先顧全大局,然而尚未來得及開口,忽然房門被人推開,那個一直跟著江銘翰的西裝男人走進了病房,神情緊張地報告道:“廳長,老陳打電話過來,說衛盡久不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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